想念父亲

作者:牟艳芬

父亲,不论我多么想您,也只能在梦中与您相见了。一九七四年您倒在工地上再未回家,去见马克思到如今已经三十多年了,可在心里您从未曾离开过我。

当我吃着白花花的大米饭时,想起您,我亲爱的父亲,我曾泪如泉涌。您在世时,粮油副食、煤炭布料等全都凭票证供应。虽然您身为部管干部,是个千人以上国有企业工厂的厂长,虽然您作为劳模曾在国庆观礼台上见过伟大领袖毛主席,虽然您曾亲自向周恩来总理汇报过工作,虽然您持有特需商品购买证,可坚持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的您,坚持不搞特殊化的您, 一本正到连正常发给您的特需商品购买证都从不使用也不准家人使用。大米饭对您来讲也只能是难得吃上一顿的珍贵美食。

当我穿上新衣新鞋时,想起您,我亲爱的父亲。您只有去北京开会时才穿上那套袖口裤角都毛了边,但还没上补丁的篮制服。您一生中最奢侈的一回,莫过于花三十多元钱为自己买了双棉皮靴,为这双棉皮靴您没少挨家人的批评,理由是有买那双棉皮靴的钱够买多少好东西。而我当时就在这批评者之列,想起来真悔呀!世上最好的东西莫过于让老父您能有个好心情。当时的我怎么就不懂呢?您每月百余元的工资,在当时也是高薪了,怎么就不能为自己买一双暧脚又喜欢的鞋穿呢。面对家人这近乎无理的批评指责,您怎么就不知道为自己辩解呢?您怎么就不能骂我一顿呢!

当我住进宽敞明亮的楼房时,想起您,我亲爱的父亲,我心潮难平,您干吗走的那么急。一直到您去世,咱家还住在低矮的平房。因您坚持工人们全都住进楼房咱家才能上楼,虽然厂区住宅有不止一桩楼房,有些干部、工人已经住了进去,只因还有工人住在平房,您就一再推辞住进楼房。您可知道如今工人们也都住进楼房了

当某些人在忙着攀权附贵,甚至连自己陪官员喝酒打麻将也能当成资本炫耀时,想起您,我亲爱的父亲。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在三年困难时期,供应粮不够吃,咱们全家人同别人一样吃糠咽菜,记忆中那冬天上山拣来的柞树叶子都那么好吃,可见您这个厂长家的孩子已经饥饿到什么程度。课余时间我起早贪晚的挖野菜、割蒿子、打柴禾、拾煤渣,至今手上还有不止一处伤疤,那是冬天拾煤渣冻烂了手而留下的纪念。这就是我,您的宝贝女儿,借您这个当厂长的父亲的光所享受的优越生活。当祖国建设需要有人远赴他乡时,身为领导干部的您,为起模范带头作用,硬着心肠把我老叔也就是您的亲弟弟送进了筑堤队,后来老叔落脚在河南省三门峡市,虽然千山万水阻不断亲情,可亲人相见毕竟不那么容易。

当我看到那些在“文革”中胡说乱咬,把共产党员诬成国民党特务致使其饱受迫害摧残的人,自己却苟活下来摇身一变成为受迫害的革命老干部而得到优待时,想起您,我亲爱的父亲,忿怒的烈火烧红了我的胸膛。帝修反还没打进门来,只为自己少挨斗不挨打,就置党和国家的利益于脑后,唯恐天下不乱,这样的人与可耻的叛徒如果有区别也仅在于,叛徒向敌人告密说的尚且是真话,而他却昧着良心说瞎话,比起叛徒的可恨可耻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多少个难眠之夜我曾叩问苍天,为什么诬陷忠良的奸佞小人不能恶有恶报,难道真的是时辰未到?

当我身患疾病时,想起您,我亲爱的父亲,您拖着“文革”中被打得伤残的腿,拄着拐去上班,只要还有一口 气,您想的依然是怎样为国家多做贡献。就在您下午四点多倒在铆焊工地上而一去不返的那天,您也是凌晨三点才从车间回到家眯了一小觉,七点多又匆匆去上班的呀。对待工作您从不分八小时内外,人们说要爱护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您说革命的本钱是用来干革命的。您给了我战胜病痛的力量,不同的是每次我昏倒在工作岗位时都能得到及时有效的救治。

当我发现在某些领导者手下真正踏实工作并卓有成效者,虽能不断得到领导表扬,甚至让众人向他学习,可一旦遇到“指标有限”的评职晋级上调工资等机遇时,却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去当分母,而精通送礼之术者往往能长出通天的手把名利揽入囊中时,想起您,我亲爱的父亲,我曾困惑,同为共产党员,同为国家干部,差别咋就这么大。都说当官不打送礼的,可您不但拒绝收礼,还对送礼者严肃批评,甚至毫不留情的退还趁您不在家时强行送进来的礼物,并明令任何人不得打着您的旗号谋取私利。而那些置党的政策于不顾,把奖优变成奖送礼的官员是怎么披上共产党员外衣的呢?

当有人向我面授机宜,告诉我如何去送礼或不那么好好的给当官的干工作时,想起您,我亲爱的父亲,您不顾个人荣辱、得失,全心全意为党工作,为人民服务,为国家做贡献。我怎么能拿工作撒气!您不计较个人恩怨到至死不肯告诉儿女,是谁在“文革”中把您往死里打。您说打您的人也是受蒙蔽的,把您当成国民党特务来打的,打得越狠说明他们对坏人恨得越深。虽然您被打得得死去活来,您却一点都不怨恨他们,还在为他们恨的是坏人而自慰。如今女儿可以自豪的告诉您,我从未因个人有所求而卑躬屈膝事权贵去请客送礼,未因个人恩怨影响过工作。我不想把官员当成守在人们想要所得之物门前的看门狗去喂,不愿把自己变成能啃几根剩骨头的权贵桌下狗。活着就要像您一样,明辨是非、挺直腰杆、堂堂正正、一步一个脚印无怨无悔的活着。

当有些手足同胞为争长辈遗产而大吵大闹时,想起您,我亲爱的父亲。您从十三岁起就在吉丰铁路挑土篮卖苦力,从死亡线上挣扎过来的您, 解放后是党培养您读书认字并成长为国家干部。如果说您的长辈给您留下了什么遗产,那就是能吃苦、不信邪。您虽没留给我什么物质财富,可我却为自己今生能成为您的女儿而感到幸运,您留给我的精神财富让我终生受用不尽。您的一言一行教我做人,让我明白人的一生该怎样度过,您的峥峥铁骨为我撑腰,帮我战胜困难挺胸抬头笑迎美好的明天。

当我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也成为一名共产党员时,想起您,我亲爱的父亲。“文化大革命”中在造反派的酷刑下,您从昏迷中醒来告诉他们:“把我的骨头砸碎了化验去,我是共产党员,不是国民党特务!”宁肯丢掉性命您也坚持实事求是。当我自豪地说起您时,常会有人说您傻,更难听的还有人说您有病。可不论别人怎么说,您也是我心中的英雄。谁说英雄只出在炮火纷飞的战争年代,谁说在敌人的刺刀下,铡刀前,方显英雄本色,在这和平建设年代偶尔也有群魔乱舞血雨腥风,更有糖衣炮弹名缰利锁,考验时时都在,有多少人能从枪林弹雨中闯过来却倒在了糖衣裹着的炮弹面前。和平年代称您这样人为英雄一点都不过份。

亲爱的父亲,四人帮被粉碎了,香港回归祖国了,澳门回归祖国了,在人们姓资姓社的争论中,生产力得到发展了,综合国力得到提高了,伟大祖国日益强盛了。如今祖国人民的生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高。就连下岗工人的家里,大米饭也不再是希罕之物,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穿衣方式已成为历史封存于过来人的记忆中,过去年青人结婚时还未必能买得起的三大件: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如今已不被人们瞧在眼里。唉!该向您报告的喜事真是说也说不尽,亲爱的父亲,要是您能活着亲眼看到这一切,那该多好啊!

2007年4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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